「當你覺得不可能的時候,一切就真的不可能了。」

在台灣三鐵界,FXT(Formosa Xtreme Triathlon)被稱為最困難的賽事之一。從日月潭3.8公里游泳出發,銜接爬升超過3,600公尺、全長196.7公里的自行車,最後以一場挑戰心肺極限的42公里武嶺馬拉松收尾。對多數選手而言,這是生理與意志的考驗,對於視障選手李協興(興哥)來說,卻是一場關於「信任」的考驗。

去年11月,興哥以17小時22分58秒的成績,與他的團隊在合歡主峰敲響完賽之鐘,寫下了FXT舉辦五屆以來,第一位視障運動員完賽的新紀錄。

夢想的起點:澎湖IRONMAN拼出佳績,挑戰更高難度FXT

在去年挑戰FXT之前,興哥才剛在澎湖IRONMAN拼出11小時26分48秒,距離保送三鐵聖殿KONA世錦賽名額只差10幾分鐘。「那時候真的有點後悔,早知道跑步再跑快一點!」興哥笑著說。

後來他轉向申請「大使名額」,在全球僅有一男一女的中籤機率下,依然保持平常心,將這份渴望化為訓練動力。

談到 FXT的參賽,興哥表示,雖然關注這項賽事很久了,但知道視障選手參賽的組織難度極高,一直沒有勇氣參加。直到某次與跑友顧金台 (顧唄)聊起,對方直接一句:「好,我來。」當場接下補給與總召重任,FXT 的故事,就這樣開始了。

興哥與顧唄認識超過30年,兩人在跑團累積革命情感,曾一起征戰多場比賽,最經典的一次,是某一年的台北國道馬拉松,在興哥穩定的配速帶領下,顧唄跑出3小時47分的馬拉松PB。後來顧唄不信邪嘗試獨自挑戰,都難以超越那次由興哥帶出的成績。

當興哥決定挑戰極限的FXT時,顧唄不僅是精神上的支持,更選擇成為他最強大的後盾。

天時地利人和:一支由信任與熱情組成的 FXT 團隊

視障選手需要在每個項目找到陪賽員,原定的陪游員在賽前兩週意外摔車受傷,緊急時刻透過罐頭教練的牽線,找到了當時正在墾丁比賽的愷婕,起初她因為行程滿檔而猶豫,卻在飯店跑步機上自主訓練時突然轉念:「我沒辦法靠自己參加 FXT,但或許這是一個機會,能以另一種身分踏上殿堂級賽事,同時成就另一位選手。」於是就答應了,在幾乎沒有磨合的情況下上場,也帶領興哥游出3.8公里的個人最佳成績。

大家都知道三鐵比賽,自行車段是決勝點,當時團隊正苦於尋找能撐過長距離、高難度賽道的有經驗車手,許多人因壓力太大而婉拒,直到興哥在鐵人班同學的引薦下,聯繫上曾武嶺破 3、但素未謀面的高手古明玄(小古)。儘管雙方不認識,小古僅憑一句:「覺得很有意義。」便爽快答應,與另一位曾陪興哥騎過雙塔的小銘(杜家銘)為這次的自行車領騎員。

最後的馬拉松段,則由興哥的多年好友廣怡秀(小廣)、羅宇新(Lobo)接力陪跑,從30年的老友到賽前兩週才見面的新夥伴,這支看似「臨時起意」實則「強強聯手」的菜鳥團隊就此成形。

FXT的困難,不只是體能,更是「把自己交出去」的勇氣

驚險的開場:日月潭的「盲游」與「導航」

比賽當天,面對開賽前的踩水等待,在擁擠的水域,與周遭選手激烈蛙腳踢動,愷婕說:「我很怕興哥被踢到,一直扶著他、拉著繩子,結果自己喝超多水。」甚至連鳴槍聲都沒聽到,是看著人群游走才知道比賽已經開始。

更大的問題是,「我看不到浮球,只能憑直覺在茫茫大海中前進,甚至緊張到連手錶都忘記按!」在體力耗盡、焦慮的當下,她堅持不能讓連接兩人的繩子鬆掉,「只要繩子一鬆,興哥就會覺得有狀況,我必須讓他感到安心。」直到游到體力耗盡、完全偏離航道時,被工作人員及時導引,才讓迷失的兩人找回正確的方向。最終,他們用75分鐘完成游泳段,還游出興哥的3.8公里個人最佳成績。

決勝點:協力車的車輪戰

自行車段是FXT最艱難的關卡,尤其是協力車。顧唄指出:「協力車是1+1小於1,重量更重、控車技術更高。」 領騎員小古與小銘採取「車輪戰」策略,每10-15公里換手,以保持在高瓦數輸出的體力。小古解釋:「如果一個人硬撐30公里,體力耗盡後就再也騎不動了。」這種靈活的調度,讓團隊始終保持前進的動力,最後也超乎預期10幾分鐘前抵達塔塔加折返點。

在下坡段,由於協力車較重,時速動輒70、80公里,即使賽前更換了高等級的金屬燒結來令片,煞車時還是不斷發出異音。「那種重力感讓每個轉彎都像快失控。」小古說。途中還遇上黃喉貂突襲,在煞不住與不能摔的生死瞬間,考驗著領騎員的臨時反應。

還好坐在後座的興哥展現了高超心理素質,想像一下當自己閉著眼睛,將性命交付給別人,這種百分之百的信任,是任何戰術都無法取代的。

意志的磨難:最後 1.8 公里的碎石路

興哥在下午三點半抵達T2轉換區時,進度比預期快了一些,負責馬拉松段的陪跑員小廣與 Lobo 採取機動交替,隨時為興哥調整補給與衣物。當賽事進入深夜,抵達昆陽也意味著海拔正式進入到3000公尺,興哥的身體開始產生高山反應:體力耗盡、肚子脹到吃不下補給。

真正的崩潰出現在最後1.8公里-進入合歡主峰登山口,對氣力用盡、雙眼無法視物的興哥來說,那是充滿凹凸碎石、隨時可能拐到腳的原始山徑,「我以為是平整的產業道路,原本還想說要慢跑上去,沒想到是天方夜譚啊!」興哥邊走邊唸,但腳步卻在痛苦中不敢停下。

在3,000公尺的寒冷高山上,興哥不是一個人走,團隊成員集結,持著手電筒,左右攙扶著他,耳邊放著興哥預先準備的勵志組曲,在旋律與隊友的陪同下,團隊最終以17小時22分58秒登頂合歡主峰,敲下鐘響!

補給策略:科學、AI 與「想吃就買」的直覺

面對17小時的賽事,如何補給對於菜鳥團隊是一門重大課題。顧唄笑說,他甚至請了AI幫忙,也有諮詢專業營養師,列了40多項食物清單,但到高海拔賽段,一切都跟想像不一樣了。

自行車段是補給執行最徹底的時候,興哥採取了規律的策略:每半小時補一包UP FAST果膠,每一小時一顆電解力。為了確保安全與效率,所有固體食物都要求「撕開包裝就能一口塞下」,才能讓後座的他能專注於踩踏,同時維持能量不間斷。

隨著海拔攀升至2500公尺上,興哥身體開始出現高山反應,「高海拔環境下,連食慾都沒了,等到餓了才吃根本來不及。此時,唯一能吃得下就是膠囊類:電解力、O2膠囊以及 RC膠囊。」

在賽事後段、精神狀態逼近臨界點的鳶峰路段,從不喝咖啡的他果斷吞下兩顆綠茶咖啡因膠囊,在食慾全無、體力耗盡的時刻,提供了最即時的精神支撐,協助他撐過最後的碎石坡考驗。

有一種信任,是把自己練到最強去跟隨

在 FXT 這場極限挑戰中,興哥展現了信任哲學。這份信任不是盲目,是建立在對團隊專業的尊重,以及對自我鍛鍊的嚴苛要求上。

面對陌生的賽道與協力車運輸的困難,興哥將所有的路線研究、補給規劃與戰略分析全權交給總召顧唄。

「我只做一件事,就是把自己練到最強。」團隊裡的每個人,在各自的單項都是頂尖高手,這支團隊或許菜,但在能力上卻毫無死角。興哥知道,只要他能跟上他們的步伐,完賽是絕對可以辦到的。

完賽之後:心態的「升級」與 2026 的新征途

「FXT之後,突然覺得其他賽事都變簡單了。」這種心理韌性的提升,讓興哥在今年高雄馬拉松(3小時30分12秒)打破了維持四年的PB。

展望2026年,除了等待KONA的好消息,興哥依然保持著備賽狀態,並與小古約定好今年11月要挑戰單車四極點。

採訪最後,問了興哥對於團隊還有什麼想說的,他只是靜靜地說:「大家都不是旁觀者,都是參與者了。」